中国大模型企业正迅速涌入资本市场,为下一轮竞争储备资金。目前,四家领先企业正排队等待上市。
DeepSeek的步伐最为积极。9月23日,据The Information报道,DeepSeek创始人梁文锋在近期与投资者的会议上透露,该公司当前年化营收已达10亿美元,并正推进第二轮融资。
此外,企查查最新数据显示,DeepSeek核心团队新增一位成员严文韬,担任首席财务官(CFO)。这位90后前高瓴创投合伙人曾参与投资MiniMax和智谱,对大模型企业冲刺资本市场的流程非常熟悉。
今年1月先后在港交所上市的智谱和MiniMax,现已签署科创板辅导协议,计划在A股二次上市,实现“A+H”双平台布局。月之暗面的IPO进程同样明显加快,6月完成F轮超35亿美元融资后估值升至350亿美元,市场消息称其已向港交所秘密提交上市申请。
与此同时,硅谷模型厂商的上市节奏却持续放缓。据外媒报道,Anthropic将IPO推迟至11月,晚于许多投资者预期的10月。OpenAI则考虑将IPO推迟至2027年,CEO Sam Altman公开表示,2026年上市并非合适时机。
同一场AI竞赛进行至今,硅谷开始减速,而中国却在加速。两种不同节奏背后,可能不仅是对产业风险的判断存在差异,更重要的是,双方正面临一个新的技术变量:AI的递归自我改进(RSI),但态度截然不同。
目前,几乎所有顶尖AI实验室都在全力推进RSI。
OpenAI组建了RSI团队,Anthropic在《When AI Builds Itself》一文中披露了RSI的内部贡献情况,Google DeepMind将RSI列为通向超级智能的必经之路之一,Meta通过AIRA2探索自动化科研。
国内厂商也在加速推进。此前,DeepSeek Harness发布时,梁文锋在内部讲话中提到,AI的自我迭代将引领大家走向一个“奇点”。9月22日的云栖大会上,吴泳铭公开了阿里Qwen团队在RSI上取得的阶段性进展。据介绍,Qwen3.8-Max在人类完全“零参与”的情况下持续迭代超过1个月,完成33轮有效迭代。
更早之前,小米将最新模型MiMo-V2.6视为探索RSI的关键一步,智谱宣布将“完全自训练”(Fully Self Training)体系写入下一代基础模型路线图,腾讯混元通过Hyra将递归自我改进能力引入自身研发工具栈,字节Seed则开始让模型深入参与评测、数据、训练等环节。
在RSI这条道路上,全球头部玩家正从不同方向布局。有人从模型训练本身切入,有人借助搜索与发现机制和Agent循环,有人从Agent、Harness和记忆系统入手,有人押注自动评估和奖励机制,还有人试图让AI直接参与基础设施和实验设计。
大家都在行动,但硅谷AI公司的态度开始出现明显的矛盾:一边全力推进RSI,一边开始划下减速线。
9月23日,Anthropic的CEO Dario Amodei在联合国安理会就人工智能议题发言称,出于安全考虑,公司将放缓AI研发进度。几天前,他就在一篇长文中向全行业呼吁放慢AI模型能力提升的速度。这一次,OpenAI也罕见地公开回应支持,CEO Sam Altman在X上表示OpenAI也会这样做。马斯克随后转发表态,直接表示:Dario is right。
身处一线的AI研究员们反应更为激烈。7月底,一份关于按下AI暂停键的公开声明发布,由硅谷1000多名AI研究人员联合签署。他们共同提出要求:政府应支持建立一套国际协调机制,在必要时能够主动控制前沿AI,特别是自动化AI研发的推进速度。
签署者之一、OpenAI首席科学家Jakub Pachocki还在GPT-6 Astra发布后的第二天,在公司官网上发布了一篇长文:《An Alien Mind》,再次呼吁放慢AI开发速度。刚从Anthropic离职的研究员Jacob Coxon更是公开表示,自己不愿再参与这场全行业盲目冲刺“自我演进型AI”的疯狂赛跑,并深刻担忧此类系统一旦失控,将给人类带来毁灭性灾难。
突然之间,全球的信息流都聚焦于同一个话题:AI危机。虽然目前距离“AI失控”还很远,但这些声音之所以密集出现,可能离不开现实的变化:AI智能体正获得越来越多的真实世界执行权限,并已开始暴露出与安全、权限和控制有关的问题。
近几个月,OpenAI等公司的智能体被报道出现绕过沙箱限制、接触开放互联网等情况。Anthropic近期也披露并评估了Claude在真实第三方系统中出现未经授权访问的安全事件。几天前,The Information还报道了另一条消息:英伟达、Palantir和Booz Allen Hamilton正在限制Anthropic模型的使用,要求AI公司提供更严格的数据保护承诺。
这也正是当前RSI让部分硅谷AI公司感到紧张的原因。如果今天的AI都还需要大量安全护栏,那么当AI开始参与研发下一代AI后,人类还能否用同样的方式控制它?
不过,对此也有不同声音出现。英伟达CEO黄仁勋在参加All in Summit时表示,AI安全至关重要,但美国仍可继续推进技术。在他看来,RSI并不意味着系统会完全失控,实际上产品发布前仍需进行评估、测试和确保没有回归问题,这些都是最基本的工程控制。
RSI的出现,无疑给当前大模型领域带来新的“爆炸式进化”机会。越是前沿的大模型公司,越早感受到这种变化。
即便最早呼吁减速的Anthropic,也已在让RSI走向落地。前不久,Anthropic公布了一组极具冲击力的内部数据:截至2026年8月,Claude已能主导Anthropic 26%的AI研发工作,90%以上的研发任务至少已进入AI协作阶段。在其最常用的内部研发平台上,约有3万个Agent同时参与研究和工程工作。
此外,据外媒报道,Anthropic已在旧金山湾区建成了一个wet lab,不同于此前停留在计算机模拟层面的AI生物学工作,这是一个允许AI真正动手做实体实验的场所。在这个实验室里,Claude将在有限人工干预下与机器人、实验设备协同,自动化完成科学实验。
而在国内AI产业中,这种变化又呈现出另一种更现实的面貌。除了“超级智能”的远期故事,RSI可能也是当下降低AI研发和运行成本的有效工程工具。
最近的GLM-5.3-Flash基础设施实践便是一个案例。前不久,智谱GLM首席科学家唐杰在X上透露,从GLM-5.3-Flash首次运行在国产AI加速器上到完成全部生产流量承载,仅用了两周时间,其中大量工作由一个GLM-5.3驱动的Infra Agent参与完成。在这个过程中,系统端到端吞吐能力提升了3.2倍。
对于正处在大规模商业化阶段的大模型公司来说,这种收益非常具体。
研发效率、训练投入和推理成本,本身就是模型厂商绕不开的核心成本压力。如果AI能够帮助优化代码、训练流程和基础设施,让同样的算力跑出更高的效率,那么它带来的就不只是技术上的进步,而是实实在在的成本下降。
换句话说,RSI进入了模型训练的“省钱环节”。它可以直接降低研发成本、降低推理成本、提高工程效率,也可以让有限的算力发挥更大价值。
因此,在现阶段,国内模型厂商可能很难停下对这条路的探索。
当前的RSI正处在一个微妙的阶段:一边是技术路线尚在探索中,另一边有人开始担心它走得太快,已发出预警。与此同时,AI参与AI研发的现实应用正在出现。
但从目前的进展来看,RSI距离真正意义上的“自我进化”还有一段距离。
9月15日,上海交大、清华、字节跳动、上海AI实验室等团队联合发布了一篇预印本论文,标题为《人类建造的最后一个AI:走向真正的递归自我改进》(The Last AI Built by Humans: Toward Genuine Recursive Self-Improvement)。该论文梳理了491篇相关研究,并尝试将RSI划分为五个等级,核心区分标准是“改进的机制本身是否由AI自主决定”。
在491篇论文中,43.8%被归为L1,31.6%属于L2,L5仅有29篇,占5.9%。论文特别指出,单纯“能修改自身代码”还不够。一个Coding Agent能重写自己的源码,但如果下一代如何选取、以何标准评分、哪些修改能保留,仍由人类硬编码决定,它仅能证明自己具备自我修改能力,尚未掌握完整的递归自我改进。
产业界的实际案例也基本印证了这一点。
Anthropic已明确表示,截至2026年8月,Claude在其被测量的AI研发工作中,还没有任何一个领域达到完全自主运行。也就是说,即便AI已能承担越来越多的研发任务,但距离一个能自主决定研究方向、设计改进方案、评估结果,并持续推动下一轮迭代的系统还很远。
智谱也非常谨慎地指出,GLM-5.3-Flash参与基础设施建设的案例,尚未走到递归自我改进。选择目标、设定边界、判断风险,仍然是人的工作。
虽然RSI的闭环尚未真正启动,但可以看到,“前夜的RSI”已开始改变AI公司的研发方式。也正因如此,现在可能正是建立度量框架和工程标准的最佳窗口期。
一旦AI研发AI成为大模型研发过程中的重要生产力,AI的发展速度可能开始脱离单纯的人类研发速度。这是RSI真正让整个行业紧张的地方,也是一个更加渐进的问题:如果AI参与研发AI的比例继续提高,未来人类是否还来得及决定下一代AI应如何发展?
在这场全球性的大模型竞赛中,这个问题本身就会制造一种强烈的加速机制。因此,大模型竞赛的下一阶段,可能比拼的是谁能让AI更有效地参与下一轮AI研发。
将视角拉回国内和硅谷,两边的不同或许是,一个给“研发效率”加杠杆,一个给“能力增长”踩刹车。但实际上,双方都没有真正停下脚步。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Tech星球”(ID:tech618),作者:华卫,36氪经授权发布。